光大e配专访雷加强：走入“死亡之海”的科研人

今天是世界防治荒漠化和干旱日‌。‌

上世纪90年代，有一批青年，跟随老师们一头扎进杳无人烟的塔克拉玛干沙漠。他们从勘探、选线到防沙、绿化，为沙漠公路建设打下关键基础，在“死亡之海”中，搭建出一条世界瞩目的“绿色走廊”。

数十年深耕攻坚，中国两大沙漠工程风沙危害防治成果，得到了国内同行的认可，也成功走出了国门。

从种树固沙到沙产业富民兴疆，我们采访攻坚团队中的一位专家雷加强，聊聊戈壁黄沙中，中国治沙的智慧。

很多人以为要让沙漠变绿洲，这个想法错了

上世纪90年代，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现油气资源。国家计划建设一条穿越“死亡之海”的公路。沙漠公路不被风沙吞噬，一度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路线如何设计？雷加强跟随团队，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，完成了石油公路的踏勘报告，初步确定沙漠公路的走向和线路。

公路建成后，为了解决风沙对公路的侵害，团队一次又一次穿越沙漠，跟踪调查、反复试验、探寻答案，提出了一系列技术解决方案。

1995年，全长522公里的沙漠公路建成。2006年，配套的防护林生态工程全线贯通。这条世界最长的“沙漠绿色走廊”，不仅保证了国家能源通道，也成了人类治沙史上的奇迹和旅游打卡地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您的导师夏训诚，深入罗布泊科考30多次，纠正西方学者对罗布泊的错误论断。其中，他的搭档彭加木在一次科考中失踪。此后，刚毕业不久的您，跟随团队进入沙漠勘探，这次勘探是怎样的情况？

雷加强：上世纪90年代，我参与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，也就是当时塔里木石油公路的前期踏勘工作。

那时候，我们没有精准的科考数据，没有GPS定位，交通、通讯、物资保障条件和现在完全没法比。当时拉了满满物资，包括大量水、车辆用的油等。

科考队大概30来人，汇聚了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、中国科学院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、兰州沙漠研究所等好几家单位的工作人员，还专门成立了临时党支部。

那时候我年轻，主要负责沙样采集分析、植物土壤调查等这些基础性工作。其实进沙漠腹地之前，科研团队已经踏踏实实做了很多研究。靠着地形图、历史航片，梳理沙丘类型、高度、密度及其空间分布特点、风沙活动状况，提前拟定出了3条备选的公路路线。但究竟选哪条建沙漠公路，必须实地勘探。

当时3月中旬，正是一年一度塔克拉玛干沙漠风季开端，风沙确实很大。即便睡在帐篷里，第二天早上醒来，所有人满身满脸依然都是黄沙，就只剩一口牙齿是白的。队友之间互相调侃，说我们都成了“陕西兵马俑”，又狼狈又好笑。

大家喜欢把沙漠科考、治沙工作说得特别不容易。我觉得很平常，各行各业的工作都有难处，去森林会遇暴雨，去草原调研会遇大风，沙漠考察的辛苦，是野外科研的常态而已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现在的沙漠科考和以前比，硬件是不是进步很多？

雷加强：这40多年，硬件设备、技术手段迭代很快。无人机、遥感设备等，能直接获取区域精确数据，智能设备能实时定位人员位置、同步传输勘测数据。

但不管科技多发达、设备多先进，有一点永远替代不了：人还是要亲临现场，脚踏实地，在沙漠里观测、采样、研判的一手数据是其他手段代替不了的。

极端风险也从来没有彻底消失。2023年，我们沙漠科考队就遇上了强沙尘暴，小分队与大本营失联了好几天。我没有参与那次的科考，但知道团队费了好大劲才平安脱困。沙漠，永远需要我们敬畏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一些朋友总爱问您“如何消灭沙漠”。这也是您一直想给大家科普、纠正的误区。

雷加强：许多人误以为，治沙的终极目标是把塔克拉玛干、古尔班通古特这些大沙漠消灭，让沙漠变绿洲，这个想法错了。

沙漠和森林、草原、湿地一样，都是大自然长期演化出来的自然景观、生态系统，它本身没有对错、没有好坏。“扎实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”中，“保护”还放在前面的位置。

我们治理的从来不是沙漠，而是沙漠带来的沙害。沙漠向外扩散、侵占人类的绿洲和居住区，破坏农田、道路，影响人的生产生活，这才是我们要治理的，而不是改造、消灭沙漠本身。

顺着这个逻辑，近几年，国家布局的治沙成果也十分显著：东部歼灭战区，“绿进沙退”态势明显加快；中部攻坚战区，排入黄河泥沙量大幅下降；西部阻击战区，有效控制沙源扩散和沙漠扩大。请注意，西部这里是“控制沙源扩散”。

相当于给沙漠套一圈“绿围脖”

历时7天，跟随团队从北疆出发，车辆一路沿着和田、于田、策勒行驶，直到喀什附近。

所经之处，均为沙漠边缘。但如今目之所及，并非只有黄沙。沙中生长出的是成片植物，梭梭、柽柳、胡杨林，以及沙漠玫瑰、肉苁蓉、开心果、苹果等，在漫天沙土的大地上，绽放各自的生命色彩。

新疆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，村民在玫瑰种植区套种中药材。新华社发

新疆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的玫瑰花苗。新华社发

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灌溉水管在沙土中伸展开来。甚至还有沙漠中的“人造水库”，水浪拍岸，望不到边，仿佛回到江南的湖水边。实际上，这些都是源于居民生活用水处理过后输送而来的“中水”。

这是大自然的奇迹，更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国际上有一句话：“世界荒漠化防治看中国”，说明我们的治沙方案全球领跑。核心底气是什么？

雷加强：荒漠化动因极为复杂，治理荒漠化更是世界级难题。我们国家经过摸索，形成了引领世界荒漠化防治的“中国方案”。

第一是制度和政策的长效保障。1978年国家启动三北防护林工程，规划周期长达73年，一直持续到2050年，是全球规模大、时间长、体系完整的生态治理工程。后来国家又出台了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沙治沙法》，搭建起完善的法治、政策、保障体系，形成了政府主导、全域统筹、长期布局的治理模式。这种横跨数十年、全国上下协同推进的生态治理体系，很少有国家能比肩。

第二是扎实深厚的科技支撑。从荒漠植物的抗逆生存机理、风沙运动过程、水盐运移规律，到水土气生全要素动态监测、生态修复技术更新、治理方案迭代，我们做了全方位、成体系的科研积累。

不客气地说，多年来的理论技术积累，足以用于现阶段的实践落地。反倒是目前要在科研成果转化、大面积应用推广上更加把劲。

2013年，雷加强在肉苁蓉接种试验地调研。受访者提供

第三是治沙和产业融合的可持续模式。治沙打破了单一模式，不仅治沙固土、生态修复，还吸引社会资本、企业、普通农户一起参与进来，推广沙产业，做到群众增收、产业发展，让生态治理有自我造血的能力，有可持续发展的模式，这是中国治沙方案的智慧。

新疆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，村民驾驶机械移栽玫瑰和黄芩，并铺设滴灌带。新华社发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入选“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”，一起入选的还有毅力号火星探测器、DeepSeek。当时锁边合龙时，许多报道用“种下最后一片沙漠玫瑰”来描述。不过此次一路所见，沙漠边缘人们还在持续种植、持续治理，所以合龙并不是结束？

雷加强：锁边，核心目标六个字：阻沙、防风、控尘。针对塔克拉玛干等大沙漠边缘的流动沙带，用多种治理方式，搭建起连续、完整的生态防护屏障，牢牢锁住沙源，不让沙漠再往外扩张，降低近地面的风速，遏制沙尘滋生蔓延，守住绿洲和老百姓居住区的安全边界。

目前新疆已经形成了多种成熟的锁边模式：水土条件好的地方，种肉苁蓉、玫瑰、罗布麻等这些既能固沙、又能赚钱的经济植被；风沙特别大、植被难存活的裸露沙带，做工程固沙；光照充足的荒漠，布局光伏治沙项目；水资源相对充足的区域，利用洪水、中水、咸水这些非常规水资源造林。不拘泥于只种树，只要能固沙、锁源、防沙害，都是有效的锁边手段。

合龙确实是一个阶段性成果，不是治沙的终点。它的意思是，环绕沙漠边缘的锁边防护带，最终连成了一整个完整的闭环，相当于给塔克拉玛干沙漠套了一圈“绿围脖”。

很多人误会“合龙就是全域变绿”，这是不对的。塔克拉玛干沙漠也不可能全域变绿，而是形成了完整的防护体系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合龙之后还要做什么？

雷加强：我曾经开玩笑说，时间一长，那个绿围脖是不是还有烂线头？要赶快把它处理好。合龙并不是治理结束，而是新阶段的开始。防护闭环虽然形成了，但部分区域的生态稳定性不够。所以我们还要“稳边”“富边”。

气候一直会变，近几年一些锁边地带来水量增加，玫瑰等经济作物生长不错，但来水量会不会一直增加？不增加的话，作物生长情况如何？所以还要稳边，持续治理，形成相对稳定、自然存续的生态系统。

治沙不仅仅是沙，也是治山、治水，全要素推进。防沙跟山、水都有关系，防护林离不开水。所以阻击战的内涵是很丰富的，锁边是其中一项工程。

2023年，雷加强（中）与学生在沙漠考察。受访者提供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您多次提到咸水、中水、洪水这些非常规水资源，在新疆治沙中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总书记提出的“四水四定”原则也是新疆生态治理的核心准则。

雷加强：在新疆的干旱荒漠地区，水是所有生态治理、产业发展的第一硬规矩、硬约束。所有治沙工程、产业布局，都围着水转，这就是“以水定绿（城）、以水定地、以水定人、以水定产”的四水四定原则。

新疆本身降水极少，就算近些年有所增加，也支撑不了作物自然生长。在新疆有一句大实话：没有灌溉，就没有农业、没有产业、没有老百姓的安稳生活。我们所有的生态修复、林果种植、沙产业发展，全都靠人工调配水资源支撑。

所以治沙不盲目种树、不贪多求全、不搞表面绿化，严格遵循“有多少水、造多少绿，有多少水、发展多少产业”的原则。把有限的水资源用到位，盘活各类非常规水资源，这也是中国治沙的一大创新亮点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此次看到把中水集中利用起来，在沙漠中形成了一片大湖，这样的情景东部地区很少见到。

雷加强：城市处理后的无害化中水，可以用来灌溉种树、修复退化植被。新疆有些地方靠中水灌溉，打造出了大片规整的胡杨林生态景观，效果不错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说到非常规水造林，我们有两项治沙技术，在全世界防治荒漠化领域十分有名，您能否简单科普一下？

雷加强：第一项是流沙地高矿化水（咸水）灌溉造林技术，适配塔克拉玛干这种流动沙漠，已经成功应用20多年了。流动沙漠地形起伏大，沙土漏水特别严重，用普通淡水大规模种树，成本高到离谱，根本推广不开。但沙漠地下藏着大量的高矿化咸水，不能种粮食、供人饮用。

我们经过无数次反复试验，摸清了规律：沙漠沙土颗粒粗、空隙大，土壤的毛细作用弱，用咸水灌溉之后，盐分不会全部跟着水分蒸发留在地表，大部分直接快速往下渗透，不会造成植物根系层盐分大量积累。再搭配精准滴灌技术，就能保障荒漠植物生长。这项技术直接盘活了沙漠巨大的咸水资源，让寸草不生的流动沙漠长出绿植，成功打造出穿越沙漠的绿色走廊。

第二项是活化沙丘无灌溉造林技术，适配北疆这类固定、半固定沙漠。最大优势是低成本、零灌溉、可持续。

北疆沙漠本身有少量降水，冬天积雪充足，整体水热条件比南疆好。我们利用冬天积雪、春天集中融化的自然规律，赶上春季升温、水热匹配的最佳窗口期，通过植物种优选、保水剂蘸根等，提升积雪融水的利用率，不用人工浇水灌溉，就能让活化沙丘重新长出植被。这项技术经过20多年实地验证，也是中国特色的生态治理创新。

国外的沙漠可以参考一部分思路，但不能完全复刻，因为沙漠生态底子不一样。我们的沙漠大多为温带沙漠。非洲的沙漠大多是热带沙漠，没有积雪融水的条件，也不一定是流沙地。所以，我们的治沙技术，是对我国沙漠特点的因地制宜。

“多采光、少用水、新技术、高效益”，40多年前的这十二字，依然有远见

在阿克苏的柯柯牙纪念馆里，一张张泛黄的照片，见证了当地的奇迹。他们用30多年时间，拿起铁锹，以自己的双手，硬是把茫茫戈壁变成了绿洲。全民参与，三代人接续植绿，让“柯柯牙精神”成为自力更生、团结奋进、艰苦创业、无私奉献的代名词。

如今在阿克苏，入眼的是成片苹果树林。“阿克苏苹果”已成为全国皆知的新疆特产。一般人却鲜少意识到，背后有这样一段治沙的传奇故事。

其实不只有阿克苏的苹果，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大力推动的“生态产业化、产业生态化”政策扶持下，成片经济林果、油料种植、中草药等特色沙生作物种植业都开始铺展。如今，全区沙生经济作物面积1083万亩、总产值290亿元。

从漫天黄沙到绿意成林，从“治沙”到“致富”，充满中国智慧的治理方案和实践，还在继续。

新疆阿克苏市丰庆园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园的苹果林。新华社发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一路走来，沙漠边缘成片的梭梭、柽柳、玫瑰摇曳生姿。一般人印象中，阿克苏苹果、新疆玫瑰，本就是新疆特产。走访后才意识到，它们有如今的成片规模和名气，其实与治沙工程紧密相关。

雷加强：沙产业是治沙能长久持续的核心。“多采光、少用水、新技术、高效益”——钱学森院士于上世纪末提出的这十二字理念，特别有远见，40多年过去了，依然是我们沙产业发展的根本准则。

现在肉苁蓉、沙漠玫瑰、罗布麻等特色经济植物的规模化种植技术已经成熟，成活率、稳产性都有保障。同时，也摸索出了一套可持续的运营模式。比如新疆有些地区，因地制宜，形成“政府前期投资、企业入驻运营、农户承包管护”的各种良性机制。当地农户全程参与种植和管护，既解决了治沙工程无人管护的难题，也让老百姓靠着治沙、种树、管护拿到收益，实现了治沙有报酬、种植有红利、兴业能富民。

但是，我们距离钱老说的“高效益”还有很长的路需要探索。此前的沙产业，种植规模大，肉苁蓉以切片为主，玫瑰大多是花茶、花酱。近几年，新疆林草局在力推更高附加值、深加工的高端产品，已经陆续有一些企业开始加工中药材原浆、提炼玫瑰精油等，加大品牌影响力、产品附加值。

在市场化道路上，必须要向东部地区取经，所以我也常来上海、苏州的一些企业调研。

解放日报·上观：现在各类新技术层出不穷，光伏治沙、人工智能、新型固沙材料、生物改良技术陆续落地。重点攻坚的新技术方向有哪些？

雷加强：我们也在思考一些迭代技术。

比如，传统治沙技术迭代升级。草方格是用得最广的固沙技术，但也有短板：传统麦草、芦苇材料寿命短，人工铺设成本高、效率低，还是手工业模式。未来继续研发，推动传统草方格技术往轻量化、长效化、智能化方向升级。

新疆和田地区，村民正在制作草方格用于种植玫瑰等植物。新华社发